预期为何难统一：为何“知晓彼此所知”比“单纯知晓”更关键
生活里到处是和他人协作、实现互利共赢的机会：约定见面的时间地点，为聚餐准备不同食材，项目中分工配合，给会议室起昵称，一起把沉重的沙发搬上楼梯等。就像牛椋鸟和斑马的共生关系，这时很少有人想欺骗，也很少有人怕被骗：一旦协作成功，所有人都是受益者。但协作不一定容易达成。就算目标相同，只要彼此判断不一致，协作还是可能失败——日程冲突、信号偏差、共同目标在细节上受阻，或是被太多参与者打乱节奏。看似平常的协作场景背后，指向的是同一个问题：怎样让彼此的预期统一。
最近，湛庐文化推出了当代思想家史蒂芬・平克的重要新作《共同知识》，正好为我们理解“协调难题”、洞察共同知识如何建立和维持，提供了深刻且有启发的思考参考。
[美]史蒂芬·平克 著
叶星、李井奎 译
2026年1月
出版社：湛庐文化/浙江教育出版社
约会博弈：为何“目标一致”仍会爽约
让我们通过一个博弈故事来揭示协调的核心逻辑，就像囚徒困境揭示合作本质一样。在约会博弈中，詹姆斯和夏洛特这对好友约好一起喝咖啡，但在确定地点前，詹姆斯的手机没电了，两人失去联系。他们都知道詹姆斯常去爪哇咖啡馆，夏洛特则常去名为“咖啡之约”的连锁店。但其实两人没有实际偏好，他们只希望出现在同一个地点。詹姆斯猜测夏洛特会去咖啡之约，于是出发前往；但他马上意识到，夏洛特也会推测自己要去爪哇，便改变路线；接着他又想到对方可能预判到自己会猜测她选择咖啡之约，于是再次掉头；直到突然明白——夏洛特肯定会想到自己清楚她知道自己常去爪哇，于是再次折返。与此同时，夏洛特也在这样徒劳的换位思考中反复犹豫。
值得注意的是，约会博弈中没有利益冲突：两位朋友的目标完全一样。信任与猜忌、慷慨与自私、诚实与欺骗、善举的给予和回报，这些因素在这里根本不会出现。詹姆斯和夏洛特的困境和动机无关，只是认知层面的问题——他们渴望达成的是共同知识。仅有一方了解对方的可能意图远远不够，必须形成彼此都知道对方所知的无限循环认知。
聚点与惯例：当无法沟通时，人们靠什么统一选择？
直接交流是最便捷的传递方式，不过对他们来说似乎做不到，但并非完全没有希望。次优选择是共同显性，也被称为聚点。假设爪哇咖啡馆正在搞促销，在本地报刊亭贴满了广告，或者这家咖啡馆曾出现在他们之前的对话中，或者最近新闻报道过它，或者它位于镇上最热闹的十字路口，这些因素本身都不构成选择该店的充分理由，但只要某个地点能自然地出现在双方的脑海中，这个简单事实就足以成为理由——两人都可以通过前往该地点打破共情僵局。
不管问题来自哪里，当生活中反复出现协调困境时，相关各方都会希望找到一个聚点——什么聚点都行，而且人们往往倾向于坚持那些已知可行的解决方案。这些广为人知的解决方案被称为“惯例”。例如，詹姆斯和夏洛特可能会建立个人惯例，以便下次失联时作为应对办法：采用“女士优先”的决胜规则在咖啡之约见面，或者轮流选择上次没去过的新地点。
在全社会通用的惯例中，我们熟悉的典型例子是语言词汇系统。其他例子包括：周日停止营业、接受纸币作为交换商品服务的媒介、使用110伏电压的电器、靠道路右侧或左侧行驶（只要所有人保持一致，具体方向不重要）。最后一个惯例由警察强制执行，但这并不改变其本质。就像许多惯例那样，只要他人一起遵守，人们就有动力保持遵从。
共同知识与社会现实：规则为何能自我强化
历史学家尤瓦尔·赫拉利在其著作《人类简史》《未来简史》《今日简史》中，用宏大理念描绘了人类过去与未来的全貌。他对此总结道：“我们的世界建立在虚构之上。它们无处不在，国家、公司和宗教都诞生于人类的想象。若不是这些我们共同讲述的虚构故事，人类或许无法成为地球的主宰物种。”他进一步解释道：
自石器时代以来，自我强化的神话就承担着凝聚人类群体的功能。智人之所以能够征服地球，关键点就在于人类独有的创造与传播虚构故事的能力。我们是唯一能与无数陌生人协作的哺乳动物，因为我们能够编造虚构故事、广泛传播并说服千百万人共同相信。只要所有人都相信同样的虚构故事，我们就会遵守相同的法律规范，从而实现高效协作。
这个观点很有价值，不过我会换种方式表达。我们的世界建立在各种惯例之上，这些惯例既能促进有效协调合作，又因成为共同知识而具备自我强化的特性。语言、宗教信仰、国家、货币和公司等社会惯例，严格来说不是虚构。即便没有物理实体，它们依然真实存在——共同知识能够创造出非物质形态的现实。
从协调难题到秩序条件：共同知识解决的是什么问题？
如果说合作困境搭建了人性中善行、剥削与公平较量的戏剧舞台，那么协调困境则构建了另一个充满戏剧性的剧场。这里上演的故事由隐私、公开、先例、名声、潮流、规范、恐慌、仪式、虔诚与愤怒等元素交织推动——而这些看似分散的要素，最终都指向同一个问题：人们如何让彼此的预期统一，并把某种选择变成可被共同遵循的规则。由此可见：所谓“共同知识”，并非抽象概念，而是让人们在不确定中实现协调、让规则与秩序得以维系的关键条件。
——本文选自《共同知识》，作者：史蒂芬·平克，出版社：湛庐文化/浙江教育出版社，2026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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