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古风祥瑞之并蒂莲与持莲童子

2025-08-30

七夕之夜,向来是乞巧寄情的浪漫时刻。除了牛郎织女的传说,莲花与童子纹样这一文化意象,默默贯穿于七夕的民俗与艺术之中,成为连接宗教信仰、民间祈愿和文人雅趣的独特符号。纹样如同文明的密码,承载着古人的信仰与情感。


宋《白地黑彩绘持莲童子纹梅瓶平面图》局部


莲花童子纹样,融合了佛教的纯净与世俗的祈愿,在充满诗意的七夕节日里,演绎出从宗教到民俗、从宫廷到市井的丰富故事。


【双头莲】


荷花在六七月间盛开,正好赶上七夕,自然成为这个节令的代表物象。四百多年后的康熙帝还写有《七夕观千叶莲》一诗。“花开堪折直须折”,北宋徐铉曾在七夕两次折荷,既有《奉和七夕应令》中“醉折荷花想艳妆”的畅快,也有《驿中七夕》里“水馆折莲花”的孤寂。和孟浩然“谁忍窥河汉,迢迢问斗牛”的异乡寂寥相比,徐铉手中的那枝荷花,似乎多了一份相伴的温情。


《东京梦华录》记载,“旋折未开荷花,都人善假做双头莲,取玩一时,提携而归”。


七夕时节,市井间有采折莲荷、互相馈赠的习俗。南宋方岳《鹊桥仙·其一 七夕送荷花》一词就是证明。据《东京梦华录》记载,汴京民众喜欢把未绽放的荷花做成并蒂莲,“旋折未开荷花,都人善假做双头莲,取玩一时,提携而归”。做法大概是用签横穿茎杆,把两朵花苞固定在同一枝头,模仿并蒂的样子。在宋代,并蒂莲被视为祥瑞,如吴芾所说“双头并蒂出天然,呈瑞悬知好事连”。


作者自制的并蒂莲


并蒂意象也融入了服饰和文艺中。刘令娴早有“连针学并蒂”的诗句;宋代“宫姬市娃,冠花衣领皆以乞巧时物为饰”,比如福州茶园山宋墓出土的罗衫衣缘部分出现了并蒂莲元素的荷塘小景。宋人尤其喜欢双头花果,把它们视为“嘉祥”,还衍生出《并蒂芙蓉》《双头莲》等词牌。


真正的并蒂莲非常罕见,常与祥瑞、功名联系在一起。洪迈《夷坚志》记载了贾安宅见到双头莲后登第的奇闻。明代吴懋谦、清代钱湘等人也多有咏七夕双莲的作品,像“开成并蒂莲”“双星应见怜”等诗句,都将自然物候和人间情意融合在一起。元明以后,还出现了“双莲节”的说法。如《情史》记载,陈丰与葛勃因莲子坠水竟生出并蒂花,乡人就改称双莲节。虽然真实性存疑,但反映出荷花在七夕传统中的深远影响。正如“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所表达的婉转情意,清代吴锡麒“道节是双莲,怎禁心苦”的感叹,也能由此理解。


宋元《磁州窑持莲童子纹梅瓶》


【化生儿】


芳心密与巧心期,合欢树上枝连理。双头花下,两同心处,一对化生儿。


——宋 · 无名氏《九张机》


佛教净土思想传入中国,可追溯到东汉末年。当时,宣扬阿弥陀佛信仰的经典陆续传入中原。净土是阿弥陀佛居住的圣域,在大乘佛教中地位崇高。据不完全统计,现存大乘经典中约三分之一含有赞颂阿弥陀佛的内容。盛唐时期僧人怀玉曾写道:“清净皎洁无尘垢,莲华化生为父母。”其中“莲花化生”被视为往生阿弥陀净土的核心途径之一,图像多表现为童子从莲中显形。这一意象在净土信仰中的地位,如同阿弥陀佛在佛典中的重要性。


唐 敦煌藏经洞《报恩经变》中的化生童子 大英博物馆藏


1988年,杨雄在《敦煌研究》中探讨莫高窟壁画中的化生童子时指出,第148窟门南的《观经变相》中画有十余身化生,每身旁边大多有题榜,能辨认的包括“初品往生”“中品上生”“上品中生”“上品下生”等,显示出壁画对经文内容的忠实呈现。这种品级区分有明确的教义依据。例如,下品上生者因为“合掌叉手,称南无阿弥陀佛”,所以能“随化佛后生宝池中,经七七日莲花乃敷”;下品中生虽然也“生宝池甲莲花之内”,却要“经于六劫莲花乃敷”;至于下品下生,则要“于莲花中满十二大劫”,莲花才会开启。化生虽然不是往生西方极乐世界的唯一方式,但从文物遗存和文献记载来看,是当时净土信仰者推崇的方式。图像中的化生形象多为儿童,也叫“化生儿”“化生子”。唐代敦煌曲子中流传着《十首化生童子赞》,南宋范成大也有“玉菡化生稚子”的说法,都指的是这类形象。


苏州罗汉院双塔


化生形象不仅出现在壁画中,也广泛出现在古代建筑装饰中。王秀玲在《北魏莲花瓦当研究》一文中总结道:就目前发现的几处较为明确的北魏建筑来看,主要用于北魏皇家寺院建筑,而且很可能是以佛塔为主。其演变规律大致是:“早期化生童子身体不肥硕,双手分开并且贴近双肩,颈下饰有项圈,手执‘华绳’;中期化生童子身体变瘦,双手距离逐渐靠近或手持净瓶或双手合十,有的童子身上有披帛、臂钏等;晚期化生童子身体极为瘦长,双手合十,童子身上有披帛、头光及背光等。”


童子攀枝莲花缎 来源:《南京云锦》书籍


佛经中有很多化生事迹,如《杂宝藏经》中鹿女的故事,生千叶莲花,每叶有一子,取来养育。虽然最初佛教中的化生童子本身没有祈子功能,但因为中国传统把家族兴衰和子孙绵延联系在一起,童子形象正好契合,逐渐被赋予祈愿子嗣的含义。


在净土宗信仰中,弥陀净土是纯男性世界,没有女性存在,“他国女人有愿生弥陀净土者,命终即化男身,生于净土七宝莲花之中”。既然女性可以通过化生转为男身,化生童子的形象自然更受求子者的尊崇。这一形象逐渐融入民间“求子”习俗,成为宜子宜孙的愿望寄托。唐代《辇下岁时记》记载:“七夕俗以蜡做婴儿形,浮水中为戏,为妇人宜子之祥,谓之‘化生’。”可见至迟在唐宋时期,“化生”已经明确承载了“宜子”的祥瑞寓意。


清《和合二仙中的持莲童子纹》


【磨喝乐】


莲花童子也被称为“持荷童子”“摩喉罗”“磨喝乐”等。磨喝乐常见于宋人笔记,是七夕节的重要节物之一。它的名字源于佛教音译,所以也有“摩侯罗”“摩㬋罗”“魔合罗”“磨合罗”“摩诃罗”等多种写法。学者对它的来源有很多考证,但在宋代世俗语境中,磨喝乐逐渐脱离了原本的宗教含义,演变成天真烂漫的童子造型,既是七夕祭祀用的节令供物,也是流行于市的民间玩具。


《东京梦华录》记载:“七月七夕,潘楼街东宋门外瓦子、州西梁门外瓦子、北门外,南朱雀门外街及马行街内,皆卖磨喝乐,乃小塑土偶耳。”这些土偶通常以雕木彩装栏座为基础,或者用红纱碧笼罩装饰,也有镶缀金珠、象牙、翡翠的,一对价格可高达数千钱。“禁中及贵家与士庶为时物追陪”,无论是宫廷、贵族,还是寻常百姓,都把它当作七夕应景的珍品。节前,内庭与显贵之家都会陈设摩睺罗。修内司例进十桌,每桌三十座,大的高达三尺,有的是象牙雕镂,有的是用龙涎佛手香制成,都用金珠翡翠装点。其衣冠、首饰、佩饰乃至手中所持玩具,都用“七宝”精心制作。


元 佚名 《夏景戏婴图》(局部) 台北故宫博物院


“七夕前三五日,车马盈市,罗绮满街”,当时的人喜欢折未绽放的荷,巧手制作双头莲,拿着游玩,路人都赞叹喜爱。小孩也买新荷叶拿在手中,模仿磨喝乐的样子。这天儿童都穿新衣,“竞夸鲜丽”,装扮得像摩睺罗一样可爱。这一风俗随着宋室南渡也流传到了江南地区。我们在宋代婴戏图中经常能看到执荷童子的形象,究竟是源于“化生”习俗,还是模仿磨喝乐,已经很难区分了。


定窑童子持荷枕 美国旧金山亚洲艺术馆藏


元 白玉巧雕执荷童子 台北故宫博物院


起初,“化生”与“磨喝乐”各有来历,但随着时间推移,到南宋时二者逐渐融合,甚至可以互相指代。杨万里《谢余处恭送七夕酒果蜜食化生儿二首·其一》中写道:


踉蹡儿孙忽满庭,折荷骑竹臂春莺。巧楼后夜邀牛女,留钥今朝送化生。节物催人教老去,壶觞拜赐喜先倾。醉眠管得银河鹊,天上归来打六更。


由此可见,因为造型和寓意相近,至迟在南宋,“化生儿”与“磨喝乐”可以混用。因为磨喝乐大多用泥塑制成,所以也俗称“泥孩儿”。《武林旧事》称它“号摩㬋罗”,有非常精巧并且装饰有金珠的,价值不凡。陆游《老学庵笔记》也记载鄜州田氏做的泥孩儿“名天下,态度无穷”,京师工匠模仿它,却比不上。泥孩儿平时没什么用,但在七夕节期间特别畅销。开封很多街市都有它的身影,造型大小不一,还加上男女衣物,价格不菲,精美的甚至镶金缀珠,十分奢侈。


富家拿精美泥偶祈求子嗣绵延,而在社会的另一面,南宋许棐《泥孩儿》一诗,却写出了贫家婴儿被弃于桥巷之间的悲惨现实:


牧渎一块泥,装塑恣华侈。所恨肌体微,金珠载不起。双罩红纱厨,娇立瓶花底。少妇初尝酸,一玩一心喜。潜乞大士灵,生子愿如尔。岂知贫家儿,呱呱瘦于鬼。弃卧桥巷间,谁或顾生死。人贱不如泥,三叹而已矣。


诗中富贵之家的“泥孩儿”与贫户中真实婴儿的命运形成了鲜明对比,深刻反映出南宋社会贫富悬殊、人不如泥的悲凉现实。


七夕的星河依旧璀璨,莲花童子纹样早已超越了节令的限制。一枝并蒂莲,一对化生儿,一件磨喝乐,这些看似微小的物象,却承载着古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子孙绵延的祈愿,乃至对生死净土的思索。它们就像七夕的星光,照亮了历史中那些细腻而深远的文化脉络。它们提醒我们:文明正是在这样的融合与再造中,不断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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