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情长,水芹飘香

2025-08-26

泗水桥位于城南,如今桥已消失,仅留下地名。过去老城东西两侧有水环绕,西水叫“桐溪”,东水叫“清水”。清水向南穿城,流经县衙、文庙,因文庙奉孔且是县庠所在,“清水”又被称为“泗水”。清水流到城南老街,在南门汇入大河,明清老地图标注此处为“清水塥”。“塥”通“隔”,指河流受阻或水量减少形成的沙地、沙碛,老城中叫“塥”的地方不少。清水汇入口水面变宽形成浅滩,就是“清水塥”,“泗水桥”故址大概就在附近。


“泗水桥”仍活在居民口中,是因为附近种植的水芹。水芹适合种在浅水田,沙土相杂、肥力适中的土壤最佳。“泗水桥”芹菜生长环境绝佳,芹菜田由北向南略倾,坡势和缓,山头流来的活水渗入地下形成暗流,滋养着芹菜根部。这里的土壤是“沙灰泥”,土层松软,富含营养矿物,菜农称其为“香灰泥”。受此独特水土滋养,泗水桥水芹营养美味,是地方名特产。现采的水芹叶绿干肥,根白须细。摘净老叶、洗净根须,与香干、千张、肉丝一起翻炒,出锅后清香水嫩,满嘴回甘。


小时候家里条件差,芹菜价格便宜,成了餐桌上的常客。那时城里没有正规菜市场,城郊农民每天早上沿街叫卖时令蔬菜等。南门老街早市很热闹,除了卖菜的,还有各种小吃摊贩。水芹是四季菜,冬春之际味道最好,在菜场常见且价格低廉。爸爸总等中午快下市才去买菜,想捡便宜,但买到的多是蔫菜。好在爸爸厨艺好,能让我们多吃两碗饭。那时“下饭”是菜肴主要功能,水芹清脆爽口,是理想的下饭菜。现在生活好了,芹菜叶子一般扔掉,那时我们只摘掉发黄枯老的部分。


拣水芹让我想起大姑。大姑寡居在老宅,靠五保户救济金生活。她是旧时代大家闺秀,有过孩子但早夭。她虽领救济,过日子却比我们家阔绰,常请我们吃葱油浇面,还习惯配一盘香干水芹。大姑拣水芹很讲究,叶子只留菜叉口几粒小嫩芽,菜杆也摘掉大半,一斤多水芹经她挑拣,能吃的不到三两。爸爸买菜回来,大姑总热心帮忙拣菜,这让爸爸苦恼。奶奶看到大姑拣好的菜直摇头,说她还不改大小姐架子。


大姑应叫我奶奶小妈,她和奶奶年纪相仿。当年爷爷家大业大,娶了三房,我奶奶是小房,与爷爷年龄相差大。爸爸不到三岁时爷爷去世,家族矛盾爆发,大房、二房把奶奶赶了出来。


小脚奶奶带着爸爸、伯伯、叔叔搬到老城城郊,靠帮工、洗衣、做小买卖艰难生活。爸爸童年和少年很辛苦,卖过瓦罐、做过学徒、给算命瞎子做过牵手。有次他挑瓦罐去南门大街卖,经过泗水桥时瓦罐摔破,吓得不敢回家。而大房家孩子生活优渥,大姑自小生活富足,出嫁到大户人家。她常念叨夫家房子长廊曲径,院中能开车跑马,下人站成一排,这些是奶奶和爸爸不敢想的。


祸福相依,奶奶这一房被赶出来,孩子改从母姓,家庭成分变成贫农,避免了旧家庭牵累。大房家却遭了罪,两个伯伯一个被专政,一个逃到对岸,大姑家房子被充公,大姑父也没了踪影。大姑虽财产家庭皆散,但也保住了平安。


我们一家在老城安居后,大姑身边有了亲人。曾经为家产大家庭分裂,如今又聚在一起。大姑屋子西晒,夏天很热,她傍晚常来乘凉。她会帮我们收衣服叠好,然后摇着蒲扇和奶奶聊天,直到夜凉才回去。大姑对我们兄弟管得很宽,放学贪玩、爬树上墙、和小朋友打架她都会说。她管我们的着眼点和父母、奶奶不同,比如我们做作业,她会说屋里暗要开灯,奶奶则说天光亮开灯浪费。


有一次,大姑在我家和奶奶说话,乡下堂兄弟来了,家里热闹起来,大姑却不高兴,责怪我们是野孩子,然后夺门而去。奶奶说她是想自己的孩子了。


桐城南门老街


大姑寡居的老宅在南门老街,大院里住着好几户人家。麻石条路铺到院子门口,进院左拐,户前有大叶芭蕉的就是大姑家。雨季的南门老街别有韵味,烟雨中万户灰甍,雕花门栏斑驳,麻石条路油光水滑,雨珠跳跃。这时去大姑家,有曲径寻幽之感。大姑会拿瓜果招待我们,还给我看她写的书法。她酷爱李后主的词,用淡黄色麻笺写着“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我不懂好坏。窗外芭蕉分绿,月季爬满墙,一天就过去了。


南门街向南是清水河,石板桥连接两岸。得益于文保政策,南门街基本保留原貌,但住户越来越少。我每次回家都会去走走,街上人少,老店铺门板紧闭,旧砖墙上有不同时代的标语,偶见老人蹒跚而行,风穿弄堂,麻石路如镜,拉长我的影子和思绪。


走出南门街能看到泗水桥的芹菜田,现在仍种着水芹。春节前后水芹味道最好,大鱼大肉吃腻了,吃点水芹能中和油腻。现在各种宴席最后都会上一道水芹香干,老城人叫“细菜”,因“细”与“喜”谐音,也叫“喜菜”,还成了婚宴必配菜。“细菜”成了“喜菜”身价变高,春节时水芹价格飙升。如今老城人炒“细菜”只用根心处最白最嫩的“白栳”,要是大姑还在肯定看不惯,奶奶和爸爸更会连呼“作孽”。


从地理和水文推测,水芹田所在区域可能是清水塥。以前这里面积大,有村落稻田。少时我曾逃学去水田逮鱼、在花草地打滚,还曾花草过敏。现在城市开发,村庄被高楼环绕,稻田和水芹田不断被挤压,或许有一天水芹田会像泗水桥一样消失。想想老城旧影的宿命,不禁让人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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