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风追影》：成龙形象融入当下审美与语境
截至目前，不少观点认为《捕风追影》是近年来成龙动作电影的新高峰，也有影迷觉得这部影片能和成龙之前的高口碑作品，像《新宿事件》《新警察故事》《十二生肖》《成龙历险记》（动画剧集）相媲美。
作为一部动作片，《捕风追影》在类型元素的挖掘和运用上颇下功夫，满足了观众在电影暑期档观看“高能爽片”的需求。而影片超出预期之处，在于它恰到好处地调和了成龙的表演方式和影片的艺术表达，把成龙早已成为固定文化符号的银幕形象，创新性地融入当下审美与语境，衍生出了值得品味的新内涵。影片借助警匪正邪对立的故事外壳，探讨了时代变迁和技术发展下的代际鸿沟问题，深入到“人应该如何面对历史、当下和未来”的深刻层面。作为《捕风追影》的灵魂人物，71岁的成龙在台前幕后都回应了自己“尚能饭否”的疑问，让影片弥漫着一种别样的自知与自洽，可谓拳风依旧刚劲，心境愈发深远。
代际的冲突与弥合
《捕风追影》中的正邪对立为剧情展开提供了框架，人物关系构建了几组对立，即旧与新、人与机、父辈与子辈。影片台词说“时代不同，玩法不同了”，具体而言，“时代”营造了让人的心境和抉择发生变化的情境，“玩法”涵盖了打斗、技斗、智斗、械斗等具有观赏性的表现形式。
影片以警匪追击战开场，揭开了技术布控下的社会死角。天眼探头、AI侦查分析系统、黑客入侵、数字资产盗窃、手机数据拷贝、热成像监视、AI仿声等科技元素不断涌现，警匪争斗的全新挑战扣人心弦。技术的飞速迭代，让传统侦查手法显得像“化石”一样落后。然而，当技术壁垒造成的信息迷阵让警方陷入困境时，经过千锤百炼的传统侦查手段往往能直击事物本质。
成龙饰演的黄德忠是一位退休的侦查专家，凭借“老派猎手”的资历临危受命，重组跟踪队，用肉眼观察和现场排查等“笨方法”，训练年轻警员对现场和人的敏感度。郎月婷饰演的王警官是黄德忠的徒弟，这个人物也微妙地反映了新旧立场。她拒绝让AI分析指令越俎代庖，坚信自己的知识和经验，能正确应对各种情况。以何秋果（张子枫饰）为代表的新一代跟踪队队员，受到黄德忠的直接培养，继承并发扬了他的技艺。可以看出，在这部影片中，成龙以退居二线的身份登场，以导师的身份贯穿全片；打戏有亮点但节制，篇幅和其他演员基本均衡，他对全片“生态系统”的精准定位，以及谦逊的分寸感，透露出一种自知和坦然。
与老派警察黄德忠形成对比的，是老派匪徒“影子”（梁家辉饰）。二者能力相当，在事业和亲情上都形成了彼此映照的镜像关系。“影子”以幕后操控者的身份登场，依靠养子熙蒙（此沙饰）的黑客技术牵制警方，还培养了一组徒弟/养子作为犯罪工具。但关键时刻，他总是保持传统作风，亲自出手，用擅长的白刃格斗击杀敌人。
在亲子关系议题上，黄德忠与何秋果的关系，“影子”与养子们的关系，形成了对比衬托的结构。黄德忠曾因失误导致何秋果父亲殉职，一直对她心怀亏欠、暗中保护。何秋果在职场上遭遇隐形歧视，有志难伸，不理解黄德忠培养自己的方式，对他怀有复杂的抵触情绪。“影子”和养子们形成了“头狼 - 小狼群”式的动态制衡关系，养子们锋芒毕露，暗藏反骨的熙蒙更是毫不掩饰地对养父说“我说了你也听不懂”。可以看到，作为父辈的黄德忠和“影子”，都面临着与子辈离心的信任危机，但正直宽厚和残暴自私、全力托举和猜忌利用，最终让人物关系走向了截然不同的结局。何秋果了解真相后与黄德忠和解，在情感和才能上都得到了对方的成全。熙蒙复制了“影子”的狠辣，想用“黑吃黑”的方式对付他，最终被无情杀害。
就像影片结尾警方将AI分析与传统技能结合对罪犯发起总攻的情节一样，《捕风追影》传达的理念是兼容、共赢，而非对抗、取代。解决问题时，不同的技法流派可以分工明确、取长补短。观念碰撞时，也能相互理解、宽容相待。黄德忠曾向何秋果讲述她父亲殉职，是因为自己在“天性”和“天职”之间的一念之差，造成了终身遗憾。经历生死后的何秋果，体谅并尊敬黄德忠出于天性的选择，更新了自己的是非观念，迈向了更通透的境界。
成龙动作美学和港味市井美学
作为在国际影坛多次获得终身成就奖的传奇功夫巨星，成龙的动作设计和表演有其独特的美学标识。他在影片中的武打设计偏向性格化、场景化、奇观化，打斗招式除了传统武术和现代搏击，还融合了杂耍、京剧武生、默片表演等元素，观赏性很强。惊险、真实的动作特技也是成龙电影的特色，而机智、幽默、不血腥凶残的艺术风格，让他的电影受众广泛，深受不同观众喜爱。
由成家班负责《捕风追影》的动作设计，奠定了全片扎实且观赏性强的动作风格，影片既沿袭和重现了成龙动作美学，也有与时俱进的艺术创新。
当黄德忠独自坐在屋顶边缘，用一杯酒祭奠老友、吐露心声时，镜头缓缓拉远，澳门特区西望洋山的优美风光映入眼帘。这一表现登高遣怀的实拍镜头，让人联想到《我是谁》《功夫梦》中类似的抒情时刻。洗衣房对战的段落，成龙充分挖掘空间和道具的潜力，展现了标志性的“家具城战神”打斗套路，充满巧思和创意。与梁家辉的最终决战打斗表演，在狭小的空间中展现出与演员年龄相符的尊严感和信念感，真实的冲击力让观众感受到人物以及他们身后的时代。
成家班第七代成员苏杭担任影片的动作导演，他介绍为每个主要角色设计了性格化的武打动作。成龙饰演的角色是老派警察，经验丰富、招式娴熟有效，能灵活运用周围的一切条件。没有武术功底的张子枫，从零开始学习枪械技术和军斗术，她的动作风格更倾向于灵活、坚韧和技巧性。饰演老派匪徒的梁家辉，用一把短刃直取要害，还有不少突袭和偷袭的动作，表现出人物的狡诈善战。饰演养子的几位年轻演员，为了体现团队内部的差异，动作展示各有侧重。此沙有枪术、刀法、近身格斗表演，文俊辉擅长拳击动作，林秋楠擅长腿法动作，王振威是偏力量感的综合格斗模式，李哲坤是偏轻盈感的传统武术技巧。这几位有多年武术功底的年轻演员，他们的动作表演构成了影片最具观赏性和传播度的部分。
市井美学是香港电影美学的重要方面，刻画人物时注重挖掘其平凡、务实的一面，风格直白，情趣独特。无论是英雄还是恶人，都能通过有烟火气的情节展现出“活人感”。《英雄本色》中，周润发饰演的小马哥最初在路边摊吃肠粉亮相，潇洒快意。《无间道》中，曾志伟饰演的毒枭韩琛在警局旁若无人地吃盒饭，嚣张地宣告自己的势力范围。围绕三餐一宿的情节，总能拉近观众与人物的距离，产生代入感。
《捕风追影》中，故事线上几个具有战略意义的情节都发生在日常空间场景中，生活仪式就是无声的交锋，对峙的张力中藏着人物的心灵密码。“影子”在逛菜市时被警方锁定；大厦电梯里，正邪双方初次交锋，用家常话题轻松应对；黄德忠、何秋果和“影子”一起聚会，把酒言欢，虽然彼此心知肚明杀机四伏，但也有真情流露，算计无法穷尽之处。“影子”对待最看重的儿子熙旺（与熙蒙同为此沙饰），也会用煮一碗面的方式示好和敲打；熙旺温顺地帮“影子”剃须，刀刃在他最脆弱的咽喉处徘徊，随着剧情发展，复杂扭曲的父子关系让人感慨不已。
真诚“看见”的正和博弈效应
《捕风追影》的主创们都认为，这是一个很“卷”的剧组。以表演为例，几位主要演员都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对以往创作的突破。
成龙的文戏表演，能看到他在《新宿事件》《功夫梦》《英伦对决》等严肃影片中一直探索的深度模式。黄德忠回忆何秋果父亲殉职的段落，成龙以毫无防备的状态，刻画了人物创伤后应激障碍式的生理反应，让观众迅速感受到一位老者的悔恨和颓丧。采访中，梁家辉也评价成龙的文戏“摆脱了自己”“令人另眼相看”。梁家辉塑造的“影子”，对角色心灵的把握超越了表达技巧，让这个强大而危险的反派产生了浑然天成的震慑力。他在影片中还有多场打戏，成龙和梁家辉动作学习得很快，把丰富的创作经验运用到了肢体表达上。张子枫除了在武戏上有突破，文戏表演支点明确，将人物情感充分内化，使形象细腻入微。此沙在高强度的打戏和快节奏的叙事中，一步到位地分别塑造了双胞胎兄弟的人格，状态投入、控制得当。
这些各具特色的创作部分，让影片有了良好的“内循环系统”，实现了“老带新”“新衬老”的正和博弈效应。在影片中，黄德忠鼓励何秋果说“放手去做”；巧合的是，“影子”也曾让熙蒙“放手去做”。剧组在路演中提到了“薪火相传”的理念，贯穿于台前幕后。影片有一种真诚的“看见”，既看到父辈的才干和局限，也看到子辈的需求和迷茫。影片中的青年形象，无论正邪，主体意志都得到了彰显。
在揭示代际更替困境的同时，影片通过情节和人物启示观众，面临权力交接的年轻一代，既需要正确引导，也需要扎实历练。在这个过程中，老与新可以共存，老有老的价值，新有新的活法，二者或许有时间先后，但应该相互认可，并行不悖。毕竟，无论在哪个时代，成就都属于自知、自洽且不断自我突破的人。
（作者为戏剧与影视学博士，上海戏剧学院电影学院讲师 罗馨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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