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食里的广州生活与情感密码

2025-08-19
生活的操作指南,其实就是好好吃饭。

在粤式人情交流中,将新鲜好食材分享给亲密之人,是较高级别的礼遇。这首先基于人们认同食材新鲜的价值,它与金钱无关,是独家资源,更代表着情谊。

大家都知道,到广州游玩,攻略基本围绕一个“吃”字。

生长在西关的专栏作家黄爱东西在新书《至味西关》中写道:“吃喝是恒久不移的主题,其他的行程都是为了消食”。

广州美食丰富多样,这也增加了写作难度。写单个美食店,比不上当下博主的探店视频;写名菜、名小吃,又像菜谱。于是,黄爱东西决定写横切面,就像用显微镜观察植物细胞,涵盖饮茶、煲汤、宴请、糖水、点心、大排档等方面。通过这些日常饮食场景,能看到这座城市的生活方式、世故人情与价值观。

这个细胞的比喻源于黄爱东西,她有中山大学生物系的理科教育背景。上世纪90年代的媒体专栏写作经历,让她的文字流畅幽默,时而输出干货,时而输出爆梗。看过她两性科普专栏的朋友或许能猜到,这次她又要给广州的吃货们“安监控”了。新周刊与她进行了交流。

饮食背后,情感密码

早茶茶点、私家靓汤、酒楼盛宴、烤乳猪白切鸡、粥粉面、糖水小吃……每个广州人都有自己的觅食地图。但当外地人询问选择原因时,他们未必能说清。黄爱东西在西关生活20多年,在新书里,她像个西关“卧底”,一边回忆美食,一边传递食物背后的情感密码。

为什么广州人总要“回家喝汤”?“今晚回家喝汤”,意味着煲了汤,也就是要回家吃饭。这话若当事人说出来,一是表明这顿和家人一起吃,是私人时间;二是如果是热恋或新婚之人说,可能还有显摆的意味。“算起来百年时光,是三万六千五百天,要一直有人非常爱你,才会有三万煲汤”。

(图/《爱你》)

“饮茶”在社交中处于什么地位?它会被咖啡馆取代吗?“大规模的家族聚会饮早茶,隆重程度基本次于晚宴。约定俗成地全家都要出现,缺席需特别说明”。同事、合作伙伴之间,“饮茶是一个非正式但算是正式的选择,相对于吃饭宴请,是更轻量级的社交”。

“打边炉”“大排档宵夜”“糖水”,是老广友情的认证。“初见面的人,不会和他们去打边炉,素昧平生谁知道能不能吃到一个锅里去。如果是自己请客,保守地上一桌子煎焖炖炒,杯盘碗碟,不失礼就算……那个是少时玩伴,现时狐朋狗友,以及自家人一起吃的”。

(图/《求爱敢死队》)

虽然都是和朋友共享的食物,但这三个场景传递的信息略有不同。“糖水店消费相对便宜,常能看到穿校服的学生结伴吃甜品,那是一份童年记忆的共享”。

当然,这些规律并非绝对,因人而异、因家庭而异。不变的是,食物传递和保存着情感,再吃时,记忆便会涌上心头。就像五条人歌词所说:“这就是生活它活生生,活生生的变成了代言人。”

(图/《小巷人家》)

为什么广州人“矢志不渝地关心你的健康”

广州人的“吃”包含着一套养生系统。

在广州生活的外地人都有体会,“广州人会矢志不渝地关注你的健康,他们热情地建议你吃各种汤水、菜肴、炖品来调理身体……这个菜寒凉、那个菜上火。如果少了饭桌、茶楼食肆的热闹场面,广州人满腔的热情和爱心都不知如何表达”。

当你说身体不舒服,他们会随口给出食疗方案。在这个系统里,食物(包括水果、花朵)的养生属性被重视,“荔枝芒果菠萝是热的,黄皮是正气的……”

在《岭南掐花》中,她写了儿时暑天喝“五花茶”的故事。“三月份摘金银花晾晒,四月份摘木棉花,五月份收集鸡蛋花,黄菊和白菊去中药铺买……它们分别储存后,齐聚一锅,煮成粤版南派的五花茶”。

这都与当地环境气候有关,“‘岭南多瘴气’,在常年高温高湿的地方,体力消耗大,却没胃口,喝口汤至少保一下底。饮茶、煲汤便成为本地认可的饮食习惯”。

广州食客对“鲜”的追求也可用气候解释。“我最近在云南,这里夏天很多人吃凉菜,若是在广东,做好的菜放外面大概4小时就变味了”。所以广州人爱“鲜”,对食物的最高赞美是“鸡有鸡味,菜有菜味”。她在书中写道,清蒸的鱼“要新鲜得它刚离去”。

做白切鸡的鸡最好是“二头黄”,还有半阉鸡。在外地菜市场,这些要求甚至难以对摊主启齿。

正因如此,分享新鲜好食材给亲密之人,成了粤式人情交流的高级礼遇。“首先群体要认同食材新鲜的价值,与钱无关,食材是独家资源,若觉得对方不能理解其好就不会送;其次认为对方厨艺不会浪费食材”。

黄爱东西曾遇到好吃的鸡,全部买下送给朋友。所以,如果广州人送你食材,一是他真的对你好,二是认可你的饮食审美。

幸福积分制,一餐一饭皆是积分

在广州这座千年商都,吃讲究“意头”。书中引用怀旧菜牌上的菜名,如“烧凤肝蛇片”“碧绿龙衣凤爪”“珊瑚锦绣蛋”“发财好市”“横财就手”等,很多叫法现在仍常见,“珊瑚”(蟹黄)、“凤凰”(鸡蛋)、“鹊”(乳鸽)、“金笋”(红萝卜)等。

黄爱东西说:“这座城市很多人做生意,有不可控风险,可能需要玄学武器平衡。商人们看到需求,在菜牌尤其是正式宴席菜牌上做‘意头’文章。这是深入骨髓的商业文化。”

繁荣的商业宴请和激烈的市场竞争,催生了对食材、味道的极致开发。书中讲述20世纪初西关茶楼点心竞争,各大茶楼每周换点心且不重复,“1963年到1966年间,‘星期美点’共搞了一百二十八期,每期八咸八甜共十六款,总计二千零四十八款”。

这座城市的原住民其实没那么“卷”,清代十三行四大行商家族中有三位不是本地人。大多本地人“致力于在商贸流水大平台上存活发展成为服务链条中的小环节,风险可控尽量保底,小本生意求个安身立命,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埋头专注细化到每一天和每一餐……这种相对稳定的价值观和生活仪式,是居民在财富传说中淡定生活的定海神针”。

她把这种生活观念称为“广式幸福体系模式”,“一整套的价值观和具体到每个操作细节的生活仪式,照着做,有超过六成机会还算幸福”。

至于赚钱,“揾食”而已。产业链众多,这一环走不通就走那一环。“当你面前不止一条路时,就不会给自己和别人太大压力。”

(图/《谈情说案》)

黄爱东西回忆,有同学家里开馄饨店,家人要求他卖300碗馄饨面才可以出去玩,而非三门课考300分。因为家人认为,能读书光宗耀祖当然好,不能读至少还能回家卖面。

她写道:“这座没有冬天的冬雨城市 ,天际时常会出现富贵的彩虹天梯,地上则由万家灯火的安乐茶饭托底。久而久之,资深城民们都知道,你可以试着去登天梯,也可如常忙碌营役,坐下来扒饭站起来开工,继续攒积分。”

生活的操作指南就是:好好吃饭。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周刊”(ID:new - weekly),作者:斯通纳,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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