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行业：信任危机、能力边界与未来走向

“体检产品擅长于发现常见慢性病、某些肿瘤的早期迹象以及明确可测量的生理指标异常。”

文 / 巴九灵（微信公众号：吴晓波频道）

爱康国宾事件仍在持续发酵。

8月7日晚，多家媒体证实，爱康国宾此前正式起诉张晓玲律师侵犯名誉权、索赔经济损失及维权费用1000万元属实。而张晓玲态度强硬，被起诉后在社交网站发起《关于征集一万名体检受害者发起公益诉讼的倡议书》。

回顾这一事件，去年10月至今年2月，北京执业律师张晓玲命运突变，被医院确诊为癌症晚期，不得不切除右肾，还落下腰椎终生残疾。

7月，“女律师十年体检未有‘患癌风险’预警，确诊已是肾癌晚期”的消息登上热搜，矛头直指过去十年北京律协为其购买并指定的体检机构——爱康国宾。

7月30日，爱康国宾举行媒体说明会，爱康集团董事长兼CEO张黎刚一句“别指望几百块体检什么病都能查出来”，彻底引爆舆情，将企业纠纷升级为公众议题。

爱康国宾的舆情应对能力暂不讨论，但其争议语句中的数字戳中了很多人的痛点。

艾媒咨询数据显示，2024年中国健康体检人群中，52%的人愿意为年度体检支付的费用在1000元以下；观研天下数据表明，2023年我国健康体检人次约为5.25亿人。

此次风波让“体检”行业从个体健康到商业模式都陷入了巨大的信任困局。本文是综合体检行业和消费者的经历与数据进行一线调研的结果，希望能在情绪化的氛围中进行冷静探讨。

“体检”的信任危机

去年底，90后的小凯被公司行政同事提醒两次，仍未参加体检。体检本是公司年度免费福利，只需在三个月内选一天即可，但他觉得这样的体检“很鸡肋”。

他认为，一是体检项目多为基础项目，此前未查出严重疾病，没必要反复检查；二是体检常暴露他的老毛病，如脂肪肝，这会增加他的不良情绪，让他对体检望而却步。

小凯坦言：“也许存在侥幸心理，不体检约等于无事。”

艾媒咨询数据显示，2024年中国健康体检人群参与过的体检项目中，常规体检项目占比62.24%居首。基础体检作为核心服务，包括血常规、尿常规、粪常规、肝功能、肾功能、心电图、胸片、超声等常规检查。

像小凯这样对常规体检缺乏信任甚至“讳疾忌医”的年轻群体不在少数。

2021年中国青年报社调查显示，45.2%的受访青年害怕参加体检，其中95后受访者害怕体检的比例最高，达52.3%；68.1%的受访青年担心体检会查出身体问题。

市民在医院内等待体检

在人们对体检犹豫不决时，体检机构的大部分客户是企业团检。多位业内人士透露，体检机构团检项目占比达70 - 80%。

沈阳康众创咨询管理创始人杨山宁表示，体检中心前期投入大、固定成本高，企业团检能快速带来稳定客流和现金流，帮助分摊成本、降低运营风险，所以很多机构优先开展团检业务，这是成本压力与市场策略共同作用的结果。

企业团检主导体检市场时，体检覆盖能力与企业预算密切相关，预算有限时，检测出重大疾病的可能性降低。

一位头部民营体检机构的资深员工调侃道：“单位给的是吃面条的费用，却想让人去吃人参。有的单位三四百块的预算，可能连甲状腺彩超都做不了。”据他了解，绝大多数国有企业或民营企业的预算都在1000元以内。

西南证券数据显示，国内体检行业中，份额占69%的公立医院客单价在800 - 1500元，份额占23%的民营连锁机构客单价在500 - 3000元，份额占6%的社区中心客单价在200 - 500元。

体检机构

除预算外，企业相关负责人和消费者自身对体检也存在认知误区。

杨山宁说：“20年前，客户没病不会去体检，现在有了体检意识，但还不专业，不知道该检查什么。”

比如预算有限时，应根据单位人群特点有针对性地筛查疾病，老年人群可侧重心脑血管疾病，程序员人群可关注颈椎、腰椎疾病等。

一位行业人士补充道：“检测的针对性取决于负责人的重视程度和对团队成员健康的认知。”

综上所述，以团检为主的体检行业，因缺乏精细化服务，易出现漏检问题，从而引发“体检鸡肋论”。

一位爱康国宾的资深员工称，销售人员的考核指标之一是促使单位负责人监督员工尽可能到检，“签了10万的单子，只来了5万，销售业绩按5万算”。

另一位业内人士表示：“如果是散客，我们会询问客户上一年体检时间、有无异常状况、不适症状、家族遗传情况等，问完再推荐相应套餐，更有针对性。”

常规体检的能力边界

体检的核心目标是在无症状或症状轻微的人群中，发现潜在健康问题、疾病风险因素或早期病变。

《美年健康2024年度健康体检大数据蓝皮书》（基于美年健康2024年度1990万体检人群样本统计）显示，检出率最高的前10位疾病或健康异常依次为：肺结节（63.6%）、超重或肥胖（51.4%）、甲状腺结节（48.7%）、脂肪肝（43%）、女性乳腺结节（37.2%）、血脂异常（29.2%）、幽门螺旋杆菌感染（25%）、高血压（23.8%）、颈动脉斑块（21.8%）和高尿酸血症（20.3%）。

一位美年大健康的负责人强调：“常规体检项目并非为筛查少见病设计，能检出的往往是可疑线索，提示医生需进一步针对性检查才能确诊。”

常规体检能提供部分少见病的可疑线索，具体情况如图所示：

然而，绝大多数少见病很难通过常规体检直接发现或诊断。原因如下：一是缺乏特异性筛查项目，常规体检套餐针对常见病，未包含针对绝大多数少见病的特定检测；二是早期症状隐匿或不典型，很多少见病早期症状普通，易被忽略或归因于常见问题；三是临床表现复杂多样，少见病常累及多个系统，表现各异，常规体检分散项目难以将信息关联指向特定少见病；四是诊断依赖高度专业化检测，确诊往往需要复杂的基因测序、特殊生化检测、病理活检甚至侵入性检查，远超常规体检范围。

总体而言，体检产品擅长发现常见慢性病、某些肿瘤早期迹象以及可测量的生理指标异常。因此，一些针对性体检项目是对常规体检的必要补充。比如，低剂量螺旋CT是筛查早期肺癌的有效手段；胃癌早筛首选胃镜检查 + 组织活检，其次是幽门螺杆菌、胃蛋白酶原、胃泌素检测。

尽管常规体检对复杂疾病或少见病检出能力有限，且存在假阳性、假阴性可能，但体检和确诊仍是健康管理链条中紧密相连的环节。

体检行业的未来

《2023—2028年中国健康体检行业市场专题研究及市场前景预测评估报告》显示，到2028年，整体健康体检市场规模将突破3万亿元，2023—2028年间年复合增长率达12.5%。

其中，中国银发经济规模预计到2035年将达30万亿元，老年群体对慢性病管理和癌症早筛的需求将成为行业核心增长动力之一。

在此次事件爆发前，体检行业已发生深刻变化。

首先，行业竞争更激烈。杨山宁表示：“过去部分医院对体检中心重视不足，因其营收和业务优先级不及核心诊疗；DRG改革后，住院业务成本控制压力增大，体检中心稳定的现金流和不受DRG直接约束的特性更凸显。”

良性竞争有助于提高体检覆盖率和推广新产品。数据显示，2020年我国健康体检覆盖率为30.52%，远低于发达国家至少70%以上的水平。

杨山宁称：“这些年，民营体检机构最大的价值是进行市场教育，没有销售人员宣传，大家可能有病才去医院。”

在新产品推广方面，一位资深业内人士表示：“胶囊胃镜最早在体检机构推广，机器人胶囊进入胃后可拍摄视频、片子，主要查看胃部炎症、息肉、部分肿瘤情况。”他认为这体现了民营体检机构的灵活性。

但需警惕恶性竞争加剧行业内卷。杨山宁说：“现在拼折扣，你卖3折，我卖两折，你卖800，我卖600。”

其次，在产品设计上，体检机构经营模式正从企业团检的“大锅饭”向个性化、精细化和便携化转变。

目前行业形成共识：降低团检客户比重、增大自付费用户比例，是提升品牌力和可持续发展能力的关键。

一位头部民营体检机构人士强调：“我们在企业推行‘1 + X’模式，除基础体检项目外，可个性化定制。”例如家族有肿瘤、心脑血管疾病史的，可进行深入体检。

另一位业内人士称：“随着科技发展，检测会更便捷，便携设备可能替代大型设备。”咨询结束时，他还透露现在不少报告已由人工智能辅助解读。

从某种程度上说，爱康国宾事件揭开了体检行业的“面纱”，激烈的舆情交锋后，也给关注健康的人提了个醒：体检的本质是风险提示，而非健康担保，任何从健康出发的行业，都要接受商业和人性的双重考验。

本篇作者 | 林波 | 责任编辑 | 何梦飞

主编 | 何梦飞 | 图源 | VCG

原标题：《“体检”的信任困局丨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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