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亿人深夜难眠,对抗失眠的探索之路

2025-08-12

又失眠了。27岁的小雨像以往很多个夜晚一样,躺在床上,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跳动的声音,而且越跳越快、声音越来越响,这让她感到一阵惊慌。或许只有失眠的人会留意到,闭上眼后,世界并非完全黑暗,她看见一些星星点点的白色线条在眼前晃动。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深呼吸,可脑子里却冒出一个念头:“我会不会死掉?”


从高中到现在,小雨失眠已有十多年。高中时,她会因为当天说错话,看到朋友脸色不好而担心得睡不着;工作后,业绩增长不够快或者忘了安装某个软件,都会让她担心老板不喜欢自己,进而失眠。最严重的是和前男友分手那段时间,她患上躁郁症,整夜整夜无法入睡,半夜骑着电动车在马路上乱逛,看着过去的视频大哭。


事无巨细的焦虑构成了小雨失眠的主题,她也是中国超过5亿失眠人群的一个缩影。今年3月,中国睡眠研究会发布的《2025年中国睡眠健康调查报告》显示,中国18岁及以上人群中,有48.5%被睡眠障碍困扰。失眠人群呈现出“全年龄、心理关联性强、低就诊率”的典型特征,这与社会压力、生活方式及健康意识密切相关。


这不仅是一群人的不幸,也是我们当下共同面临的问题。


为何今夜又无眠?


直到30岁,高露还常常从噩梦中哭醒。近些年,她的睡眠质量很差,在精神波动的影响下,噩梦成了常态。虽然梦里的场景已模糊不清,但那种孤立无援的感受依然强烈。


在梦里,她感觉自己身处初中学校,眼前是一个“恐怖”的女性,尽管面孔不同,但她知道那就是初中班主任,那些被班主任踹、扇巴掌的记忆也随之浮现。


那是高露人生中最深的阴影。作为留守儿童,她跟着爷爷奶奶长大,读寄宿制学校。那些年,她觉得自己像被困住的孤儿,没有离开学校的自由。


许多失眠的人内心都有类似的痛苦,常常在午夜梦回时浮现。


13岁那年,柳菁菁学会了在夜里哭泣。她出生在商人家庭,家里有个残疾的哥哥,父母忙碌的工作和照顾哥哥占据了大部分时间。她很小就独自在省会城市的寄宿制学校生活,母亲每周坐火车来看望她一次。


后来哥哥结婚,父母有了孙女,这占去了柳菁菁仅有的每周一次的母女团聚时间。和家人见面变成一年两次,这让她意识到“你不是你妈妈最爱的人”。


就像蝴蝶效应一样,她开始失眠、掉头发,精神萎靡,上课打瞌睡,成绩大幅下滑,记忆力也明显减退。大部分时间,她两三点才睡着,七点就得起床,躺下的几个小时里也是半梦半醒。刚开始是恐慌,后来心里只剩下无尽的焦躁:“为什么今天也没睡着?”



当因焦虑而失眠时,人会对失眠产生新的焦虑,焦虑和失眠相互叠加,不断加剧。想强行入睡却毫无作用,思想斗争时,身体也会跟着“斗争”。失眠不仅仅是睡眠问题,更是心理、情绪、身体等多种问题共同作用的结果。


心理咨询师沈贝也曾有过5年失眠经历,成为心理咨询师后,每月平均有一百余人向她咨询睡眠问题,这是一个庞大的群体。


“失眠问题通常伴随着情绪问题,焦虑、抑郁、失眠是共病。”沈贝总结道,功能不良的行为和认知导致失眠问题持续存在,最终成为难以改变的习惯。


面对失眠,有些人像柳菁菁一样选择硬扛,更多扛不住的人则想办法自救。


最初,小雨靠在脑子里编故事助眠,比如幻想和男明星谈恋爱,“如果我出现在他们那个世界中......”这个方法起初有效,但很快故事越编越长,变得令人烦躁。她又尝试数数字,从1数到100,可还没数完,那些让她焦虑的细节就会突然浮现,打断计数。


互联网上流传着各种对抗失眠的“奇招”:身体扫描法是想象全身从上到下依次被扫描,目的是感受身体;“十分钟入睡法”是睁大双眼,快速眨眼十下,再翻个白眼;有人频繁更换床品、灯光和眼罩;有人看四大名著、听英语听力;甚至有人靠“一直摇头,把头摇晕”来入睡。


这些方法偶尔能起作用,但无法解决深层次的问题。


尝试与自我和解


魏来和小雨性格相似,敏感、内耗,对自己要求苛刻。但失眠多年后她才明白,失眠和糟糕的生活状态相互影响。要摆脱失眠,首先要与原本的自己和解。


以前,魏来和大部分东亚小孩一样,陷入绩优主义的怪圈,长期被外界评价所束缚。


上学时,她常因担忧成绩而恐慌得睡不着觉,尤其是考试前夜,常常要熬到三四点才能入睡。


大学时,没有了“多考一分,干掉千人”的目标,她对未来感到迷茫,“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喜欢什么”,这些焦虑让她难以入眠。



后来,她尝试了很多方法来重新关爱自己。她找出收藏的书或剧来看,和AI聊天,或者骑自行车出去转转,“能明显感觉到风吹在脸上,这种触觉能从另一个维度唤醒身体”。


她把生活中开心的时刻记录在表格里,称之为“电子中药”,失眠时拿出来看看。“喜欢今天的天气,阳光明媚”“周末回家休息,和妈妈一起”,回忆这些时刻,她仿佛又开心了一次,也更容易入睡。


她还发现,自己的被子不够厚,有时睡不好是因为冷。但她一直把心思放在外界,从未关注过这些生活细节。于是,她把被子换成小朋友常用的双层纱,“小朋友的东西很舒服,有安全感,为什么不能像照顾小朋友一样关注自己呢?”


最近,魏来的睡眠状况有了很大改善,尝试了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方法,最有效的竟是换一种思维方式、关注自己。


当焦虑得到缓解,自然就能入睡。但当失眠成为病理性症状时,仅调整生活习惯是不够的。


从成为自由作家的第二年起,高露发现睡眠变得困难,最后即使努力也不一定能睡着。起初,她拒绝外界帮助,想靠自己入睡。30分钟过去了,还是毫无睡意。她开始计算时间成本,觉得已经熬了30分钟,不如继续试试。最晚的一次,她熬到早上七八点,最终骂骂咧咧地吃了褪黑素。


那种感觉就像和自己博弈,最终那个逞强的自我失败了。“当你突然发现需要依靠外物时,会有一种失能失控感,这也是一种微妙的自尊受损。你会觉得自己为什么这么无能,明明第二天还有很多事要做,需要很多精力,此刻却不能睡觉?”


褪黑素能让人在约30分钟后产生困意,但睡眠质量不佳,有时高露4个小时后就会醒来。醒来的瞬间,脑子里会有个声音:“完了,今天又完了,是爬起来再吃,还是假装没事,赶紧接着睡。”“第二天,感觉大脑像没拧干的水一样。”高露说。


沈贝认为,很多不合理的认知会引发焦虑,比如觉得“失眠会让人得重病,会把第二天的工作搞砸,会变得很失败”。“因为焦虑会激发清醒系统,我们要调整认知,用更合理的认知替代它,比如一天睡不好也没关系。”


最后的手段,有效却有门槛


高中确诊焦虑、抑郁后,柳菁菁从精神科医生那里拿到了一些安眠药物。她试过很多种药,大多有各种副作用。


有的药吃了会腿软没力气,走一步摔一步,甚至当着全班人的面摔倒;有的药吃了一星期吃不下饭,胃里火辣辣的;有的药吃的时候没胃口,停药后会特别焦躁不安,暴饮暴食,“一顿饭能点20个外卖,一边吃一边吐”;有的药强致幻,“像蒙汗药,一吃就晕过去”,会产生类似酒后断片的感觉。


有一次吃了药睡过去,第二天醒来,柳菁菁发现自己顺手剃了眉毛、抹了口红,手机里还多了一条一个多小时的视频。她还会乱买东西,一晚上买了四五十件,完全没有意识。朋友常常不理解:“你每天晚上睡觉都给我乱发消息,为什么?”她这才知道自己发了一堆火星文。最危险的一次是吃了药后,突然感觉“一下子很冷”,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窗边,腿都探出去了。


吃药还有一个棘手的问题,就是依赖性和耐药性。


27岁的张敏也是抑郁、焦虑患者,有一年多的安眠药服用史。作为销售,公司效益下降裁员后,他一个人承担了三个人的工作,最忙的时候三四个月没有休息。仅仅一个半月,他就因过劳暴瘦了十几斤。


慢慢地,他对安眠药产生依赖,“不吃药真的睡不着”。“家里只剩两片药了,会心慌、焦虑。不光身体需要,心理也需要。”


对于柳菁菁来说,依赖已不是最大问题。长期服用安眠药,她对多种安眠药产生耐药,进入无药可用的阶段,失眠又回来了。


另一个问题是安眠药的可及性。目前我国抗失眠药多被列入第二类精神药品,受到严格管控,可及性差。


柳菁菁说,“无论吃什么精神药品,都很难开到,有些医院都不一定有。”即便能开,也是限量,且不能通过网络售卖,处方级失眠药此前线上渠道少,患者需要多次去医院,这会耽误工作和生活。


今年二三月份,柳菁菁的朋友去日本玩,在银座药局看到一种“最新长效睡眠药”,翻译过来叫“莱博雷生”,效果很好,柳菁菁一直期待这款药在国内上市,方便购买。


“这款药让人慢慢犯困,不是一下子晕过去或者迷迷糊糊的,是慢慢昏昏沉沉地睡过去,眼睛一闭就睡着了,能从晚上11点睡到早上7点半。”她对新药的效果很惊讶。“副作用也很小,不头疼,不致幻,不成瘾,还能睡着,真的很难得。”


跟传统安眠药不同,莱博雷生不会直接抑制精神中枢,而是通过靶向抑制具有促清醒作用的食欲素合成,诱导生理性睡眠,因此副作用更小,长期服用也不会成瘾。临床试验表明,患者服用莱博雷生后,对记忆和认知功能影响小,醒来后能正常开展日间活动,不影响开车。


最近,张敏也从社交媒体评论里了解到莱博雷生,“很多人在推荐这款药”。他最大的问题是入睡困难,“我看到它针对入睡困难疗效很好,一直很期待,如果(莱博雷生)能在国内发售,可能对很多人都有用”。


此前,莱博雷生未在国内发售。5月27日,莱博雷生在国内获批,并于8月6日在美团医药等电商平台首发上线。由于属于非镇静类药物,它未被列入第二类精神药品,不在管控范围,可以线上售卖,用户可自行开方购买,在家等快递即可。


去年以来,陆续有7款新药在美团买药首发,包括兴齐硫酸阿托品0.01%滴眼液、诺和盈、诺和忻、替尔泊肽、信尔美玛仕度肽、多替诺雷,还有此次的莱博雷生,涵盖glp - 1、近视、痛风、抗失眠等领域,网上买药越来越方便。


但无论如何,失眠的人不可能一辈子靠吃药。一种有效且副作用小的药物固然难得,但更重要的是利用这段时间调整心理压力和生活状态,从根源上解决失眠问题。


如今,失眠患者们正用自己的方式摆脱焦虑。曾经霸凌高露的班主任已经去世,魏来学会了做饭,慢慢改善营养不良。小雨和柳菁菁定期就医、复查。张敏换了一份双休的工作,在医生帮助下尝试戒掉安眠药。


那些创伤和痛苦,正逐渐消散。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均为化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镜相工作室”,作者:徐杨,编辑:谌岩,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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